第4章 十套房产(第7页)
白天在车间里调试机器的时候它会忽然跳出来,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它也在那里。
他算过很多遍——在纸上算,在心里算,在睡不着觉的深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算——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。
只要租金能覆盖月供,只要空置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,只要房价不暴跌——这个逻辑链条就是成立的。
他算了太多遍了,已经算到不觉得那个数字可怕了。
苏小禾问他怕不怕。
他说:“算过了,不怕。”
他说“不怕”的时候,两人正坐在小客厅的方桌前。
春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枇杷树叶的沙沙声。
桌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——封面上画着一只卡通小猫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——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:每套房子的月供、物业费、预估租金、装修预算、空置率预估、应急储备金。
每一笔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一位。
苏小禾把这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——她翻得很仔细,每一页都停下来看一看那些数字,偶尔会点点头,偶尔会皱一下眉,但一直没有说话。
翻完之后,她摘下眼镜,用睡衣的衣角慢慢地擦了擦镜片,然后重新戴上,郑重其事地把笔记本合拢。
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,像是在一场重要会议的决议文件上盖下了最后一枚印章。
“我把我那两千块取出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铺直叙,好像那两千块钱和她每天早上买菜的那几块钱没什么区别,“明天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苏小禾站起身,走到电视柜前——那是一张老式的三屉柜,上面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小彩电——她弯下腰,在最下面一层抽屉里翻了翻,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存折。
那张存折是用一张牛皮纸信封装着的,信封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她把信封打开,取出存折,走回来放在桌上——她把存折在桌面上转了一个方向,让正面朝着林远舟,“我问家里借了五千。你一万八加我七千,一共两万五。装修够了。”
林远舟看着那张存折——深红色的塑料封皮,上面印着金色的行名和行徽,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——又抬起头来看着苏小禾。
她站在他面前,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旧针织衫——就是他们第一次在食堂里吃饭时她穿的那一件,领口的边缘已经洗得有些松垮了——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几缕碎发散在耳朵旁边。
她双手背在身后,像是交完了作业等待老师点评的小学生,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,好像在说“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问你家里借的?”
“就前两天。我打电话回去的。”苏小禾说着,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来,一只手托着下巴,歪着头看他,“我跟她说,我找了一个男朋友,要一起买房。我妈二话没说就把钱给我了。她还问我——什么时候带回去看看。”
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声音放低了一些,像是那句话比前面的所有话都需要更多的勇气来说出口。
她托着下巴的手微微用了点力,下巴在掌心里陷得更深了一些,脸颊上的肉被挤得微微鼓起来。
林远舟把那张存折拿起来——薄薄的一张纸,外面套着塑料封套,几乎没有什么重量——但捏在手里的时候,他觉得比什么都沉。
那种沉不是在手上的,是在心里的。
“等忙完这段。”他说。
苏小禾笑了。
她没有追问“忙完这段”具体是什么时候——她没有说“那是什么时候”“下个月吗”“你说话算话吗”——她只是笑了,然后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