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床笫之欢(第13页)
她的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向领导汇报物资储备情况的后勤主管,“奶粉补钙,葡萄糖补水,矿泉水放在床头,随时喝。”
她把矿泉水分成两份——她蹲在床边,认真地把三瓶水摆在卧室床头柜上,瓶子的标签全部朝外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;又拎着另外三瓶走到客厅,摆在茶几角落,也是一样的排法。
然后她在床头——就在台灯底座旁边——贴了一张纸条。
那张纸条是她从自己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角,边缘还有些不整齐。
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四个字:
“记得喝水”
她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那张纸条的位置和角度,觉得满意了,才转过身来。
林远舟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那张纸条——白色的纸片,黑色的字迹,工工整整地贴在床头,像是一个沉默的哨兵。
他笑出了声。
那种笑不是忍着的、含蓄的笑,是真的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、带着气流声的笑。
苏小禾站在旁边,双手叉腰,矮矮的个子,气势倒是很足。她扬着下巴,用一种“你可以笑,但你得听我的”的表情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笑,你也得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呀,”她走过来,踮起脚——她的脚尖在地上绷得直直的,整个人的高度勉强够到他的下巴——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,那一下戳的力道不大,但带着一种认真的警告意味,“以后我也得看着你。不能光你折腾我,我也得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忽然发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劲——她说到“折腾”两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了某个具体的、令人脸红的画面——她的声音卡住了半秒钟,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,像是一盏被人忽然调亮了旋钮的红色灯泡。
她立刻闭上了嘴,转身就走。
她的步子又急又快,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像是一只在逃窜的小动物。
林远舟在她身后说:“你也得什么?”
“没什么!”
她冲进厨房,把奶粉罐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,打开橱柜的门,把罐子哐啷哐啷地往里塞——她的动作有些慌乱,奶粉罐子碰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的响声。
塞完了一回头,发现林远舟靠在厨房门框上——他双手抱在胸前,肩膀斜靠着门框——正看着她笑。
那种笑意不是嘲弄的,是温和的、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宠溺。
苏小禾瞪了他一眼——那种瞪的力度像是要用目光在他的脸上戳出两个洞来——然后她自己也没绷住,嘴角一弯,笑了出来。
“神经病。”她用上海话骂了一句,声音软塌塌的,黏糊糊的,像是一块被热水泡软了的年糕,没有任何杀伤力。
一九九九年的冬天过得很慢。
浦东外高桥的风很大——那种风不是一阵一阵的,是持续不断地从长江口灌进来,带着江水冷冽的腥味和北方大陆干燥的寒意——吹得保税区里的旗帜猎猎作响,旗杆的金属绳索在风中发出嗡嗡的低鸣。
安普电子的厂房里暖烘烘的——那些大型机器运转时散发的热量被封闭在钢结构的建筑内部,让整个车间保持着一个恒定的、略高于室外温度的环境——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运转着,发出均匀的白噪音,生产着销往全球的汽车线束和连接器。
那些细小的铜线和彩色的塑胶端子,在年轻女工们的手指间翻飞着,被压接、组装、检测、包装,装进纸箱,贴上标签,运往世界各地。
林远舟在入职七个月后,被正式晋升为助理工程师。
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了两千二,还加了一百块的住房补贴。
调薪通知是一张薄薄的a4纸,上面印着人事部的抬头和几行简洁的铅字,他把它叠好放进了工服的口袋里,下班回家之后,平铺在桌上给苏小禾看。